平和日常的温暖力量

电影《四个春天》剧照,父亲送儿子离家
农历新年前,一部以“回家过年”为主题的纪录片《四个春天》在国内上映——导演陆庆屹从2013年至2016年的四年间,将镜头聚焦自己在贵州独山的老家,记录一家人度过春节时的日常点滴。天性乐观的母亲总挂在嘴边的小调儿别有滋味,沉默内敛的父亲用心烹制的年菜味道醇厚,看似最寻常的光影间,透出的是导演对细节的悉心体察与捕捉,亦是家人间质朴亲情的经年隽永。这部作品曾获得2018年中国FIRST青年电影展的最佳纪录片奖,当时评委会给出的评语是:“平和的歌声,融在暖意盎然的日常角落;生命的真谛,诠释欢聚别离的终极孤独。纪录片固有的边缘性、控诉性,在明亮的心中消弭无形。”
客观地说,作为一部院线电影,陆庆屹的这部处女作在电影语言的运用上不算丰富。硬件方面,他所使用的设备仅仅是一台带有摄像功能的照相机;后期剪辑上,以每一年的春天为一个单元、遵循时间顺序的叙事,也中规中矩地避开了更多“耍花招”的可能。加之纪录片体裁的“限制”,本就不具备故事片那般戏剧性的起承转合;陆庆屹记录的对象又都是生活周围最为寻常的百姓,更难与“明星效应”或“热搜话题”扯上关系。《四个春天》上映后并不算理想的票房成绩自是情理之中,特别是后期还遭遇火爆“春节档”的一众“话题之作”;而有些超出预料的,是它所收获的良好评价——在“豆瓣电影”网上,此作的评分为8.9,远高于不少明星扎堆、话题不断的“大片”;有不少豆瓣网友坦言“看哭了很多次”,甚至“也支起三脚架,准备记录自己的家人”。好评背后,是《四个春天》的简朴与平淡,恰恰契合了时下众多年轻人的心理:他们如陆庆屹一样,背井离乡拼搏;每年只有到了春节才如候鸟一般踏上返乡之路,与家人短暂相聚,之后又再度分别;他们无法释怀的念想,被深情却不矫情地记录在了光影之中。
电影《四个春天》剧照,相依偎的父亲母亲
陆庆屹拍摄《四个春天》的起因,源自2012年他开始发布在网络上的一系列主题为“回家”的照片。原本只是为了记下父母在故乡的日常,却意外收到了很多网友的回复。“没有一个恶意的评论,全都是善意的祝福和鼓励。曾经我对父母与我平时的状态习以为常,看到这些评论后就一直在想,这些东西真的那么动人吗?”陆庆屹曾在采访中谈到,此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,并有意在照片的基础之上更进一步,进行影像的记录。15岁离家、“北漂”多年的他,曾做过足球运动员、酒吧驻唱歌手、出版社编辑、摄影师等数份工作。丰富的人生阅历,让他的作品别有一种自象牙塔走出的“学院派”所不具备的市井“烟火气”,更接近于生活本身的质感。即便是那些定格画面——父亲种的迎春花从白墙上垂下,雨天从黑暗的屋中看到窗口满目的新绿——它们的美甚至诗意,都并非滤镜下的美化;而是同样也在你我的生活周围,却总被轻易忽略了。
终其一生都在拍摄家庭题材的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曾说:“比起故事本身,我更想讲述深邃的轮回,或者说是无常。”《四个春天》中,春节到来之前,陆庆屹与姐姐、哥哥分别从各自生活的城市赶回家;父母每每要用上几天的时间,熏制腊肠;父亲拿出自制的巨大毛笔,用心地写好春联;见到孩子们回来,母亲每回都要兴奋地奔到门口,说着“欢迎,欢迎”,父亲则在旁边默默笑着;节日期间,一家人聚餐、出游、翻看旧相片、唱起心爱的歌……如此看似并无不同的循环往复,却早已在时间无法复归的前行中,在每一次的欢聚与别离中,融进了太多的喜乐与悲恸。如果说父母的老去是无法避免的,那美丽而又活泼的姐姐的病故,则让人无法不承认生命的无常。陆庆屹并未在片中提及姐姐具体的患病过程,这样在故事范畴的信息缺失是疏忽还是刻意为之,可以有种种解读,然而伤痛却只有一种——随后到来的那个春节,仍旧是家人围坐在一桌的年夜饭,父亲指了指身旁的空椅子说:“那是留给姐姐的。”——这一处细节所能引起的共鸣,已胜过任何煽情的讲述。
设计师赵嘉伟为《四个春天》设计的另一款电影海报
在陆庆屹关于影片的自述中,有这样一段:“曾有人问我,你的父母身上有那么多让人感动的特质,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?我回答说,是温柔。温柔能带来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。”父亲留心着每年冬天到房檐下筑巢的燕子,因它们的离开而失落,又因它们的归巢而欣喜;母亲精心地绣好宝贝们的小鞋子,递给儿子时还不忘打趣说:“媳妇还没有,鞋子已经做好。”还有穿插在《四个春天》中,那几个从上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的家庭影像片段——它们并非出自陆庆屹之手,而是父亲用自己的小DV拍摄的。这些如今看来画面粗粝的影像,与陆庆屹的清晰记录迭加起来,不仅使得细节更为丰富而多面,更让人感受到那份细致、长久关注生活的温柔之心,已从父亲传承给了儿子,如此自然、毫无矫饰。
回到FIRST青年电影展评委会对《四个春天》的评语:“纪录片固有的边缘性、控诉性,在明亮的心中消弭无形”——相信在创作日益多元的今日,电影人与观众都乐于见到纪录片创作边界的拓展——以作品直击现实弊端、敢于铁肩担道义是一种力量;而以光影留驻柴米油盐、一粥一饭中的美与暖,也是一种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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