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清华:干爹

干爹 文/刘清华
从小,我是雇奶娘长大的。
那时候,我们这里称呼奶娘为干娘,称呼奶娘的丈夫为干爹。
其实,从小到大,我一直称呼他们娘和爹的,就像干娘家的俩个哥哥称呼他们一样。只有在外人面前提起他们的时候我才叫“俺干娘”、“俺干爹”。
寄养在干娘家的日子,我实际上是记不清的。只是家里大人们不断在我耳边讲起,经年的重复,像听故事一样。我知道自己一生下来体质就极差,而母亲当时身体也不好,就雇了我们家隔壁的邻居做我的干娘。这样我便有了两个家:俺们家和俺干娘家。
听大人们讲我直到五岁才会走路,也是这一年,母亲把我接回到自己家里。
童年的记忆从上学时才开始清晰起来。
那时每天放了学我都径直回家,放好书包,然后对母亲说:“妈,我去俺干娘家看看。”
“去吧,去吧。”母亲总是笑着,爽快地答应我。
“花花来了!”,干娘看见我欢喜地叫着。干爹也摸摸索索地探起身子,把手伸向炕沿,咧开嘴,满脸的笑意:“俺花花来了,这狗儿的!”。
我赶紧把手伸向干爹。直到拽住我的手,他那双茫然的、没有亮光的、瞪得大大地的眼睛才停止搜寻。
是的,干爹是个盲人,听大人们讲他是年轻时脾气太坏,得了“气蒙眼”。我常常替干爹惋惜,他要是生在现在的社会该多好啊,只需一个小小的手术,他便可以重见光明了。
干爹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。不但两个哥哥都怕他,连干娘也免不了被他打骂,领居们更是避而远之。也许是生活的磨难和病痛的折磨,让他承受着比别人更多的痛苦,却无从找到释放和宣泄的出口吧。
然而对我,却是极好的。
我每次来干娘家,即使干娘不在,即使我怎样的轻手轻脚,他都能听得出来:“俺花花?这狗儿的!”于是,他那黑灰的、褶皱的脸上便开出花来,一边拽住我的手,一边在身后的被子旮旯里摸索。于是,一个圆圆的、打着红点的、混合着油和糖的香味的点心或是一颗滑溜溜的鸡蛋便塞在我手里。
“我不要,爹吃吧。”我知道,这点心是干爹的姐姐给他买的,她每隔几个月来看他一次,每次来都要给他买一斤点心,一共四个,包在一个纸包里。干爹舍不得吃,总是给我留着。而那鸡蛋,更是干爹干娘眼中的宝,平日里是根本舍不得吃的。他们把它捧在手里,犹如捧着一颗颗珍珠般,极其认真地数来数去,然后小心奕奕地放在一个擦得黑亮亮的瓦罐里。等攒够了一定的数目,再一个个地捧出来,放在一块大手帕里,兜好,娘用两个手端着,去到供销社,卖了,换来些油盐酱醋。
“给你就吃!”干爹急了,两眼瞪的大大的,“看”着对面的墙壁,露出粗而红的血丝。一边更紧地攥着我的手,想把那吃食送进我嘴里。
就这样,直到上初中后不久的一天,我都享受着干爹藏在被子旮旯里的为我省下的美食。
那天,干爹又把一个点心塞在我手里,满脸开心地“看”着我吃下。我拿着点心,那混合着油和糖的香味一如往常,甚至,我已经感觉到自己不小心流出来的口水。然而,就在这时,我再也不忍心吃下这点心。我看到了干爹伸向我的枯瘦的长满了黑斑的手臂,同样黑瘦的脸上的花白的胡须,老旧的被褥和衣服,还有常年罩在头上的那块已近发灰了的白羊肚手巾。我不再管顾干爹是否着急生气,硬是把那块点心塞进他的嘴里。
干爹嚼着那点心,似乎并没感觉到它的香甜,只是不停得感叹:“俺花花长大了,嫌我寒碜了。唉,俺花花长大了,嫌我寒碜了!”
“不是的!爹。”看着干爹失落伤心的样子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,但是我知道,我做得是对的。
从那以后,干爹再没有从被子旮旯里拿出吃食给我,也许,他真的以为他长大了的干闺女开始嫌弃他了。
“爹,这个星期不去找休师傅坐着么?”星期日下午,我忍不住问干爹。好多年了,每到星期天放假,干爹总要我领着他去后巷的庙里找那个老和尚坐着。那是他唯一的朋友,也是他的至交。后来才知道,那个老和尚竟是一位得道高僧,九十多岁在庙里坐化,全国各地前来吊唁他的弟子不下百人。
“你还领着爹去?不怕爹给你丢人?”干爹不再打盹,满脸的欢喜,摸索着下炕,从炕沿下拄上那根磨得油黑发亮的拐棍。
干爹戴上他那顶棕色的老毡帽,我给他把那身藏蓝色的棉衣从上到下拍打了一遍,拽住他的手,从前巷走向后巷,全然不顾一路上人们的指点和诧异。干爹年轻时个子一定很高,尽管现在弯了腰,还是比我高出一大截。
到了庙前,干爹敲门。
“老四来了。”一个黑且廋的老者便迎了出来,他声音宏厚,神态安详。
“休师傅,又来叨扰了。”干爹的声音似乎也明快了许多,被那老者领着向院里走去。
我是不跟着干爹进去的,我既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,更觉着那庙院里空旷森严的可怕。我总是静静地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等着干爹,无聊了就数数天上的白云,听听树上的鸟叫,还有看着附近的孩子们跑来跑去。我总觉着等待的时间好长好长,实在快等不见了的时候,干爹也就从里边出来了。
从庙里回来,干爹的话也就多了起来,絮絮叨叨地和我讲些他以前的事情。我虽然大多时候都听不懂,但我知道了他也曾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种地的把式。更有什么抬担架、运公粮,我起初不懂,直到五六年前,登上鼓楼,看到刻在石碑上的蔚县城第二次解放的故事,我才恍然大悟,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干爹以前讲过的那些话和他做过的那些事。我仿佛看见枪林弹雨中,他和乡亲们一起冒着敌人的炮火奋力抢救伤员的身影。我忽然特别后悔,那时候没能好好听干爹讲话,他的心里该是藏着多少人间沧桑和悲欢故事。
《圣经》里说: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,同时给你打开一扇窗。
干爹虽没了眼,听力却是极好。他养鸡,能听出是哪只鸡下的蛋;养猪,能听出盆子里的食吃完了没有;养羊,更是能远远地就听出羊群被赶回来的声音。于是,他就早早地等在门口,等它们都入了圈,填好草料,把门拴好。他甚至能听出圈里有几只羊,还差哪只,于是摸索着走过去,把它圈回到圈里。
可是,干爹这么好的听力,却常常有出错的时候。
那时候,我们院里邻居多,同般大小的孩子就有六七个,免不了的吵吵闹闹。有时即便是嬉笑玩耍,若是被干爹听到了,总是拄着拐棍,一边着急忙慌的往过走,一边在嘴里大声呵唤:“是哪个贼住的欺负俺闺女,小心我拿拐棍毛你!”于是,小伙伴们便噤了声,齐刷刷地拿眼睛看着我。我尴尬无比,爹还在大声嚷嚷:“我在院里听着哩,谁要是敢欺负俺闺女,我就打断他的腿!”
随着干爹的喊声,母亲早就从屋里迎了出来,伸手扶着干爹绕过烧的正旺的茶汤壶。
“四哥,慢些走,看让茶汤壶烧着。”
“我知道,我是来看看俺花花。”干爹的语气缓和了些:“我听见她哭哩,我看看谁敢欺负她?!”
“没人敢欺负你闺女!”母亲把干爹搀到椅子上坐下,又倒了一杯茶放到干爹的手里,轻声劝慰着:“你听错了,四哥,孩子们玩呢。你闺女也是俺闺女,我不会让她受欺负的。”
“听错了?”干爹攥着我的手,还是不放心的样子:“我咋听见她哭哩。”
“你就是护短,只怕你花花受制。”母亲见干爹没了火气,故意笑着逗他。
母亲知道,干爹脾气虽坏,但对我却是极其爱护的。她对干爹干娘既理解又照顾,经常把家里新鲜的吃食分出一份来让我送给他们。
那年初夏,我第一次拿着自己挣来的钱买了一个西瓜回家。母亲随手切了一半给我:“先给你干娘他们送去吧。”
我拿着西瓜来到干娘家,干爹依旧靠着被子打盹。我切开西瓜,拿了一块放在他手里,然后又给正在下房做饭的干娘送去。等我回头跟他取剩下的西瓜皮,却见他两手空空。
“爹,西瓜皮呢?我给扔了吧。”
“西瓜皮?”他茫然地“看”着我:“我还当是小瓜子呢,连皮吃了。”
我心里酸酸的,又拿起一块放在他手里:“这是西瓜,爹。把皮剩下,我一会儿给扔了。”
又过了些时,中午下班,还没等我进院,就被姐姐拦住:“快去看看你干爹吧,怕是不行了。”
我慌了,连忙跑进干爹住了一辈子的那间耳房。干爹直直地躺在炕上,干娘、大哥、二哥焦急地围在他的身边,不停地呼唤着他。几天不见,干爹这是怎么了?我赶紧上前,“爹”、“爹”地叫着,他的喉咙动了两下,慢慢地喘过一口气来。
“过来了,过来了!”大哥说着:“看来当下没事了,我去看看棺材”。二哥不知嘟哝了句啥也走了,干娘也去下房做饭了。
屋里就剩下我和干爹。我轻轻地喊他,他不答应,只是呼呼地喘着气。我静静地守着他,仿佛看见数九寒天他又站在井沿上一桶一桶地摸索着往上提水,然后倒在畦子里,冻成一大片厚厚的冰,让我和二哥在上面划冰船、擦滑擦。而他的胡须和眉毛早就结满了霜,亮亮的、白白的。我仿佛看见,他正笑着听我唱歌,嘴里还不停地夸着:“这狗儿的,啥也知道!”
忽然,我看见干爹的眼睛睁了一下,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话。我赶紧凑过去,却见他眼睛一闭,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了。
我惊恐地呼喊大哥、二哥,干娘闻声跑了过来,看了看干爹,哭着说:“偢闺女,你爹没了。”
“爹啊——”我两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干娘说,干爹命里有我。
作者简介:刘清华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张家口作家协会会员,张家口诗词协会理事,《中国诗》杂志签约诗人。从小热爱文学,喜欢浓浓的墨香,近年来尝试用文字书写生活,拙笔素心,一直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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