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忆娘亲之四(李跃)

大年三十忆娘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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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一生的痛,是没能上成大学,甚至也没能出去工作,而终生窝在社会底层的农村,受尽苦难不说,还叫人小瞧,遭人欺负。正所谓凤凰落架不如鸡,虎落平原比犬欺。
每当言及此事,母亲无不捶胸顿足,痛心疾首,万般压抑和无奈无以言表,唯有痛哭流涕。此事是她死不眠目之终身遗憾。
随着岁月推移,母亲把自己的梦想,逐渐寄托在我们几个孩子身上。母亲教育我们要认真读书,她坚信知书才能达理。她常给我们讲古人头悬梁锥刺骨的故事。她让我们知道李白、杜甫、牛顿、爱因斯坦、加加林和米丘林,她让我们知道美利坚,法兰西,还有巴黎,夏威夷……
当一个个知识分子被打倒、批斗乃至枪杀,当高考制度被废除而代之以所谓群众推荐组织审批,她才彻底绝望了。为了不至于过分受人欺凌,她曾一度把最高理想确定为儿子长大后一定要当生产队长!
一九七七年,高考制度恢复。母亲喜出望外地说,老天开眼了!做梦也没想到,我的儿子终于能考大学了。
在我高考后等待结果那些时日,她的焦虑和急切,她的神不守舍和坐卧不宁,远远超过我本人。她常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,时而长吁短叹,时而自言自语,似乎在祈祷神的保佑。
一个中午,她歪在炕上睡着了。睡梦中,她突然大喊:榜来咧!榜来咧!同时一骨碌爬起来,吓了我们一大跳。 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封装在牛皮纸信封里、由陕西师范大学发出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,她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颤抖着双手,不住地抹眼泪。
过了一阵子,她终于抑制不往,放声大哭起来。哭完又仰天长笑。这种情况,持续了好长时间,以致于村里有人私下谈论:玉兰是不是疯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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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常常教育我们与人为善,尤其要关爱和帮助贫困之人。尽管自家生活艰苦,她也常常接济村里更穷的人。她常说,饥时一口,胜过饱时一斗。
我家斜对门,住着老夫少妻的王生宝和杨婉儿,以及他们的六个子女。王生宝个小身瘦,且年老多病。相反,他媳妇杨婉儿却年轻漂亮,脸庞白净,身姿婀娜,算是河头村数一数二的风流娘们。我们两家人时有往来,关系对近。不如从何时起,村里逐渐有了杨婉儿不守妇道的传言。
有一次我妈又和我爸争吵,就是怀疑他和杨婉儿有肌肤之亲……请老爸在天之灵饶恕我提及此事……至于事实真相,只有老天爷知道。
后来,王生宝饮恨而亡,杨婉儿在村里的名声却越来越大,以至于她的子女们长大后都以母为耻,先是冷淡,疏远,谩骂,最后竟将其赶出家门。年老色衰的杨婉儿无人照顾,无家可归,几近沿门乞讨,晚景极其凄惨,村人大都避之不及。
是母亲,收留了她。母亲把杨婉儿接到家里来吃住,无微不至的照顾她。那几年,杨婉儿就住在我家后屋的炕上,俨然一个家庭成员。那次她发高烧,母亲用毛巾给她热敷。我看到,两鬓不知何时已经霜白的母亲,盘腿坐在炕沿上,脸上日渐增多的皱纹更显苍沧桑和慈详。她柔声细语地安慰着杨婉儿,同时把毛巾在脸盆的热水里浸泡一下,拧个半干,叠成长方形,贴在杨婉儿 的额头……
一遍又一遍,就象是在耐心照料她的一个孩子……
我看着看着,眼泪止不住滾落下来。我平凡而苦难的母亲啊,你就是善良和宽容的化身,是世间最伟大的母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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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五年间,妹妹和弟弟也都陆续考上了学,跳离了农门。父亲熬够了民办教师的年限,转为公办教师,调入沣西中学任教,母亲随之住进中学那间教师宿舍兼办公室里。从此我们以校为家,假期都回这里团圆。
苦难的一家人欢聚在一起,无比兴奋,争先恐后地说话,一会儿笑,一会儿哭。 母亲欣喜之余,并没忘记养育儿女的责任。她知道,仅靠我爸四十多元的工资,无力供给上学的子女。她搬来我舅爷生前用过的那个铁皮筒改做的、烧柴禾、可移动的炉子,在学校炸油糕卖给学生。
爱面子的父亲先是坚决反对,但我妈执意要做,他也没有办法。每当同事提及此事,他总是支吾其词,面露羞色,似乎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。一段时间之后,大概是看到我妈一个人起早贪黑很辛苦,同时看到我妈的劳动成果不少于他的工资,才慢慢转变了思想,放下了架子,有时也会帮帮忙。
母亲终身劳碌,晚年也没享过清福,我们三个兄妹的孩子,都是她精心带大的。检查出癌症之后,她还顽强地活了五年。
2007年8月18日深夜,她终于告别了苦难的人世,在老家河头村萧瑟的秋风里,驾鹤西去了。
不到一年时间,父亲也随她而去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十年过去了。每年的大年三十,从他们那衰草凄凄的坟头化纸归来,我都会把自已一个人关在屋里,默默地思念,静静地回忆,任由压抑的痛和莫名的恨,撕咬我滴血的心。
李跃 2016年大年三十晚起草 2017年谷雨第五次修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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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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