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可断章取义地曲解千古名句 ——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一语既不乐观也不积极

马上又要讲李白的《<行路难>其一》、刘禹锡的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苏轼的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了,又要天天被迫强调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”这些话表达了作者的乐观、积极的人生态度以应对大大小小的理解性记忆的检测了。
其实我内心对此深不以为然。
李白这人乐观是确定无疑的,他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心情都能乐起来,不需要任何理由,否则他就不是浪漫主义的高峰了。一会儿快乐得飞起来欲上青天揽月,一会儿心灰意冷只想在江湖弄舟,长风破浪肯定会有时,挂云帆出海的事他也一定会干,能不能济沧海就不一定了,到时,他肯定另有说辞: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
但我真不知是从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的什么地方看出倒霉透顶的刘禹锡乐观、积极的。
教参认为是第三联,它这样解读:
第三联,格调从沉郁中振起,抛开个人的悲苦,表达了乐观进取、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。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,这一联堪称千古警语,充满哲理意味,尽显慷慨激昂的气概。
但我以为这是脱离具体语境的曲解,是断章取义的误读。
教参是这样解读前两联的:
诗的开头,刘禹锡紧承白居易诗的末联“亦知合被才名折,二十三折太多”起笔,概写自己“二十三年”的被贬遭遇。巴山楚水,代指贬谪之地。刘禹锡在此之前曾任夔州刺史。“凄凉地”三个字,举重若轻,一语带过了多少艰辛!“弃置身”三个字,点明是被放逐、被“抛弃”。这一联,字里行间,表达了无限的辛酸和悲凉。第二联,用了两个典故,写被贬归来的感触:当年参加政治改革的诸多友人多已离世,自己孤身归来,物是人非,恍若隔世,无限悲痛怅惘,油然而生。
教参也承认前两联是沉郁的,这样你不觉得这与对第三联的解读是割裂的吗?多次被贬官,所到之处尽是巴山楚水这样的蛮荒之地,一去就是二十三了,感觉自己被完全闲置了、被彻底地抛弃了。一个“凄凉”,一个“弃”(抛弃、遗弃),一个“置”(空置、闲置)字,把作者的满腹心酸与无限委屈表露无遗。
“闻笛赋”是借向秀的《思旧赋》来表达对曾经一起参与改革的同伴的怀念之情。然而他们或已被杀或四散八方,多年之后只剩自己孤身归来,所以只能“空吟”。“烂柯人”借王质的经历,抒发了对岁月流逝、物是人非的无限感慨,满含悲痛与怅惘。
前面还倍感凄凉,悲悲切切,艾艾怨怨,怎么突然就乐观、积极起来了呢?
教参对“如何理解《酬乐天初逢席上见赠》中诗人表现出的乐观精神?”也有专门的解读:
白居易《醉赠刘二十八使君》诗的中间两联写道:“诗称国手徒为尔,命压人头不奈何。举眼风光长寂寞,满朝官职独蹉跎。”可见,白诗的格调是消极悲观的。与白诗相比,刘禹锡这首答诗,虽然感慨万端,却始终保持着明朗、高亢的格调,具有一种乐观向上的精神。这主要和诗人的性格有关。刘禹锡因为参加“永贞革新”,失败后,二十多年来被一贬再贬。但是他愈挫愈奋,毫不气馁,始终保持着积极进取的斗争精神。他被贬十年后,曾一度被召回京城,即借游京城玄都观之机,写下了著名的政治讽刺诗,其中有“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”(《元和十年,自郎州承召至京,戏赠看花诸君子》)之语,因此又被贬谪偏远地区。在与白居易扬州相识后的第三年,他在京城,故地重游,又写下了“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”(《再游玄都观绝句》)的诗句。从他的《秋词》对秋天的赞美,他在《陋室铭》中所表现的身处逆境的坦然自安,就不难理解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意境。
这是旁证,但我要坦然地说:这个解答只能证明刘禹锡整体上说是一个乐观、豁达、积极之人,但怎么可能随时随地、每时每刻都是乐观、积极、豪情万丈呢?总会有情绪低落、心情抑郁的时候啊,刘禹锡亦如此,他是人。因此,不能证明他在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这首诗就表现了他的乐观精神。
课后作业二: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的作者被贬官在外多年,回京路上思怀往事,展望得来,心绪难平中又不乏刚健昂扬之气。这种复杂的情绪是通过哪些意象表现出来的?结合具体诗句加以分析。
凄凉的巴山楚水、“闻笛赋”和“烂柯人”,“沉舟”和“病树”这些意象表现了作者难以平静的心绪;而“千帆过”“万木春”等意象又表现出诗人刚健昂扬的精神。诗人选取意象,无论是悲还是喜,无论是扬还抑,“皆着我之色彩”,历历分明。
这样的解读完全无视了题干中“结合具体诗句加以分析”的提示与要求。脱离语境孤立地解读意象,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理解。请问:作者是用“沉舟”“病树”“千帆”“万木”四个意象中哪些意象是来比自己的?请注意:他不是“帆”也不是“木”,他是那不能动的“沉舟”和奄奄一息的“病树”。千帆竞发,万木逢春,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?徒有“羡鱼情”,徒有“老大”之后的伤悲。千帆不会因为他这艘船沉了就停滞不前,春天也不会因他这棵树的枯萎而不再来临,新陈代谢,推陈出新,他就是那被拍死在沙滩上的、可怜的“前浪”。如何能乐观、积极得起来?
看最后一联就能感知作者的心情:“今日听君歌一曲,暂凭杯酒长精神”,只是“暂”,“暂且”“暂时”,何来乐观、积极?这短暂的开心与快乐是来自朋友的慰藉,不是来自他对生活积极与乐观。
人们也普遍认为苏轼在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中的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是乐观、豁达的。但你不觉得这种乐观是看透之后的无奈吗?唯有顺应,庆幸双方尚活在同一个月亮之下,月圆人不圆,唯有祈求健康长寿了。这是退而求其次啊,豁达也是被迫的豁达,何来乐观、积极一说?
刘禹锡到底是何种心理呢?世界不会因为自己倒霉不顺而停止前进的步伐,还能做什么呢?庆幸还有你这样的朋友,略感安慰而已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曲解与误读?我以为都是编者对正能量的狭隘理解所致。凡是悲伤的、沮丧的、抑郁的、不快的……通通归于负能量了。由此推之,只有笑才是正能量,哭就是负能量。只能歌颂,不能批评。缪可盈小朋友的《读<三打白骨精>有感》就被袁老师批注了:“传递正能量”,潜台词:不够正能量。
如果正能量不能尊重客观事实,以本真为根基,如何能实现善美兼具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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